芒种(终章) 二十四节气
没有紧抱,只是环过去,让她有地方依靠。
那动作不似从前的亲密。
太小心。
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
他却没有。
两个人重新躺在一张床上,同衾共枕。
他会在夜里忽然睁眼,确认她还在怀里,确认她没有悄悄抽身。
有时候她翻身,他会下意识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抓住了才放松。
那是恐惧。
他不说。
他永远不说。
可身体是诚实的。
她也是
她感到安心。
这是一种病态的习惯,也是残存的爱意,是两具彼此撕扯的灵魂,在对方的温度里勉强苟活。
第二天,家里来了几位外人。
文件一页一页摊开在桌上,纸的边缘反着光,笔从她手里递过去。
她要填写的材料很多,桌上那堆文件足有一厘米厚。有英文字母,也有汉字,有打印的格线,也有手写的批注。
她眼睛一行行扫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每个字都像糊开了。
她太累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不成样,一笔一画写完,她交过去,起身就离开了。
而很快,她就能彻底离开了。
她不想再回来了。
她想忘记他。
忘记那张熟悉的脸,忘记他的气息、他的声音、忘记他唤她“安安”时,那种温柔到会让人沉溺的错觉。
可她还不知道。
忘记并不能让她自由,记得也不能让她幸福。
他们之间的安静太浓稠,像一场漫长的呼吸,一旦靠近,就会烧起来。
她闭着眼,贴着他的胸膛,所有的声音都慢了。
空气里是皮肤的热,以及某种被困住的安静。
身体知道在靠近。
可心却在后退。
思绪在黑暗里乱成碎片,她看不清自己的边界。
有一瞬,她听见血在身体里走路,一声一声,撞在骨头上。
那声音在问她:这是爱吗?
她想说不是。
又说不出口。
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扫过皮肤的地方都发烫。
“安安……”
他在喊她。
是一种带着回忆、心疼、哀怜与占有的声音。
像是在召回一只受伤的雏鸟。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碎,尾音压低,带一点气息在喉咙里转。
简随安有些恍然,她发现,好像只有他会喊她“安安”。
她开始回忆,她想知道,他第一次这样喊,是在什么时候。
也许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几乎被时间磨得模糊的午后。
那天阳光有些晃,书房的窗半开着,空气里有股槐花香。
她刚写完作业,铅笔一掉,滚到了桌子底下。她正要钻进去捡,却听见他的声音从书桌那头传来。
“安安。”
他第一次这样喊。
声音不高,不急,也不重。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为什么心里“咯噔”了一下,只记得那一刻,她忽然不敢抬头。
像是鸿蒙初开,天地混沌,她从无到有,被他那一声“安安”唤醒。
她的名字就是他的声音。
从那以后,她就再没能忘掉。
简随安的眼泪落了下来。
芒种有叁候。
一候螳螂生。
深秋埋下的卵,在初夏破壳而出。
那像她。
她以为自己是在夏天爱上他的,在那种喧闹的,吵闹的,最热烈的时节。
可其实不是。
那颗心早在更早、更冷的时节里埋下去了。
等到阳光炽烈,她不过是破壳。
二候鵙始鸣。
伯劳鸟叫得很急,很清,很锋利。
像是生怕谁听不见。
她后来一点点地失了分寸。
哭、笑、撒娇、赌气、挑衅、嫉妒。
她用声音、用身体、用全部的存在感提醒他——她在。
她要他。
她那样热烈,像伯劳鸟一样,拼命鸣叫。
叁候反舌无声。
百舌鸟停了。
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芒种之后,便是夏天最盛的时候。
万物生长,也万物耗尽。
世间所有盛夏,终要归于寂静。
她以为那就是结束,是终点,是落幕。
可他喊她的名字。
“安安……”
像一根线,把她从梦、从恨、从远方拉回来。
耳鬓厮磨,几乎贴着她的唇。
又似乎不是在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