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粒菌子
色,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指尖无意识地用钥匙的边角在左手手背上同一处位置来回磨,磨了多久他也不知道。第二天发现的时候那一小片皮肤已经微微肿起来了,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擦伤后的白色碎屑。他贴了一块创可贴,三天后撕下来,底下留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浅的、边缘不规则的淡色印痕。
第四年,他手上的疤已经多到他自己不再数了。
掌心的旧疤还是那条最长的,从他的虎口穿到小指根,银白色的,像一条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河床。但它的周围多了新的痕迹:食指第二关节侧面的细短线、拇指根部那一小圈浅印、手背上不规则的淡色斑块、指尖边缘细密的小裂痕、虎口外侧一条被他反复撕扯同一处皮屑而留下的、边缘不平整的浅沟。他的手上像一幅被反复修改的草图,每一笔都带着某种他自己也无法完全解释的、沉默的痕迹。
他的抑郁在那一年被确诊了。不是他自己去的,是科室主任有一天下午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一张评估量表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ot;你填一下。不记名,给我看看就行。≈ot;苏泠坐在主任对面,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条目——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睡眠障碍、食欲改变、精力减退、自我评价降低、有无自杀观念——他握着笔在每一项上勾了代表≈ot;持续存在≈ot;的那一栏。主任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他转介给了医院的心理科。
心理科在门诊楼三层最里面那间。苏泠每周去一次,坐在一张旧沙发上和一位温和的中年女医生聊天。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不大,讲的东西都不算特殊——工作压力大、作息不规律、睡眠不好、冬天情绪比较低。医生问他≈ot;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ot;,他沉默了一会儿,说≈ot;好像也没有≈ot;。医生没有追问,只是记录着。他去了大约十几次之后没有继续去了——排班太满,实在抽不出时间。
手上的疤在某一天又多了两道。那道虎口外侧的浅沟边缘被他反复撕扯,愈合了又被撕开,循环了几次之后变成了一道颜色发白、略高于周围皮肤的凸起。食指指腹上多了一道细小的、横切的划痕,是他在整理办公桌的时候被文件夹的金属边角划开的。他贴了创可贴,三天后撕下来,底下留了一道浅粉色的细线,和他掌心里那条最长的疤成九十度交叉,像两条在某个坐标点上交汇过之后各自延伸出去的道路。
他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洗手池前洗手的时候,会低着头看那些水流过那些凸起和凹陷的轨迹。热水冲在掌心的旧疤上,把那条银白色的线润湿了,颜色会变深一些,像一条在雨后更加清晰的、被水重新激活的河床。他把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擦干,然后走出洗手间。
第四年的秋天,他在神经内科的办公室里看一份病历。病人的头颅ct片上有一个很小的、孤立的亮区,在灰色的脑组织背景里像一颗被遗落的、不会移动的星。他盯着那个亮区看了很久,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帽的边缘抵着左手掌心那道最长的旧疤来回蹭了两下。他感觉到笔帽在疤痕表面上滑动时细微的、略显钝涩的阻力——那道疤在时间中并没有真正消失,它还在那里,凸起的、平滑的、不会褪尽的。就像他手背上那些年复一年叠加的细痕一样,新的覆盖住旧的,但旧的那些只是被压下去了,依然在皮肤底下存着,在光线的某个角度下会显露出它们微凸的轮廓。
他把目光从ct片上收回来,在病历上写完了最后一行医嘱,签了名。钢笔的墨水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流畅的弧线,他的字迹和几年前比略窄了一些,像一条曾经漫溢过的河在收紧了自己的河床。他合上病历站起来,把它放回护士站的病历架上。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轮廓——白大褂整洁,头发修剪得齐整,手里捏着那支钢笔,指节泛着久握笔具留下的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