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雾海 烟尘大起 泡泡藻
雾海 烟尘大起。
江程雪进厅, 桌几的水果水晶托上已经放好车厘子,这几个月樱桃不应季,她尝了一颗,甜倒是甜。
阿嬷和她聊闲天, 看着她递来的小红果, 摆摆手:“你自己吃。”
“过两天我要回内地, 有没有想带的东西?”
江程雪有些意外:“啊?回去做什么?”
阿嬷假意捏她的脸,一点力都没使,“我就不能有老伙伴要见见?”
江程雪咯咯笑:“第二春呀?”
阿嬷难得红了脸, 劈头说:“我一个半截土埋脖子的人找什么第二春,小妮子天天泡蜜里头,看什么都像谈恋爱。”
江程雪尖着指头捏樱桃, 果肉还有一半没吃, 急急就说:“什么泡蜜里头!他什么脾气阿嬷你不知道呀。又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阿嬷弯眼睛看她, 遮了嘴笑, 笑得折腰, 似知道不妥当,但还是忍不住。
她拍拍她的腿,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维冬私底下性子是强,那也看和谁相处。”
“现在他是不是处处让着你?”
江程雪没做声。
阿嬷瞥了她一眼也没再往下说。
他们两个人, 要么她折在他手里,要么他折在她手里, 总要伤一个,心灰意冷一败涂地, 此生不如意。
现在九转八弯,也有些新的际遇。
阿嬷认真地看她,打心底把她当亲孙女疼, 拍拍她的手,脱出一句,“小雪,是是非非辨得太清不一定好,你会发现,这能走,那也能走,都不是绝路。”
“没法越过的都不是事,而是自己。但话又说回来,你又犯了什么错呢?”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没犯法,没犯罪,也没人骂你,大家都往前走了。”
“你留在过去做什么?”
江程雪垂着头,细细的指尖拨着樱桃把,心思却重。
阿嬷继续说:“你看看你姐姐,看看你爸爸,哪一个还和几个月前一样?”
“说是他们负责了你前半生,我经常和元青讲。是我要强把他抢过来养,别觉得我辛苦,我要觉得辛苦,真不想养他,当时也把他扔下了。”
她比划了一下,“看他一天天从我手底下长起来,别提多幸福。”
阿嬷喉咙呛了一下,有哭腔,拍拍她的背,“你爸爸妈妈和姐姐也一样,肯定希望你过得好。”
江程雪关切地往她那边坐了坐,“元青最近回来过吗?”
阿嬷点点头,“他挺乖,很孝顺,半个月有航班就回。”
阿嬷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元青小时候就长得很漂亮,大眼睛,双眼皮,和外面做工那群人闹,他们都说他长大要变成勾女人的祸水。”
“维冬和他同龄,但他私底下和我说,觉得维冬不像同龄人。”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维冬太聪明了,和他玩没意思,一下子就猜到结果。”
“但大庄园里就他们两个年纪相近,其他要么大四五岁,要么刚生出来,在一起不相互欺负都不错了。他就天天跟维冬屁股后头。”
“香港的贵族小学已经有舞会,好多小女孩要和维冬跳舞,但都不敢和维冬邀约,全都托到元青这里。”
“他表面答应,背地吃醋,说,难道我就这么没魅力吗,全是约维冬的,没有约他的。那个时候他才十岁。”
“我骂他小鬼头。”
阿嬷笑得不行。
江程雪一直好奇一件事,从来没问过。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的妈妈……”
阿嬷表情肃穆起来,甚至有些悲戚,“这件事不应该我和你说。”
“但我又希望你早些知道。”
“她是车祸走的。”
“维冬八岁,他生日,胡小姐在内地跑活动,很久没见到他。他打电话过去,说,妈妈我想等你回来吃蛋糕。”
“胡小姐觉得亏欠,当下便十分心酸。挂了电话立即让人开车回去。”
“他们走高速,结果一辆大货的司机疲劳驾驶,车子变道撞上他们,胡小姐和司机当场死亡。”
“纪家一家人匆匆赶过去,胡小姐的最后一面已经见不到了。”
阿嬷哽咽了一下。
“我也去了。他爸爸掀了白布,木到一滴泪也落不下,我捂住维冬的眼睛,他摘掉,然后问我,是不是他害死了妈妈。”
只要是个人,听到这个故事,都会震惊又心痛。
江程雪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罪与罚。
他感受到的爱,是疼痛的,需要赎罪的,是强硬才能得到的,随后迎接上天的惩罚。
他从容地长大,似乎没有创伤。或许他已经内核强大到可以消解创伤。
不管如何,他的人生原本可以是香港旧梦时代下数华里的烟花老地。
倏然烟尘大起。
塌成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