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页 沈
头上有细汗,也知道不仅仅是房间太热的缘故。
“宇哥?”夹克口袋里别着英雄牌钢笔的男人率先开口,旁边的地中海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带着点慈爱和困惑的口吻问他的秘书,“我们小王认识?”
王勖长得文质彬彬的,一笑起来却带着点天真妩媚的意思,“是我学长。”
“噢,小王的同学啊,那就也是工大的喽,我们松城现在就需要像你们一样的技术人才。”地中海对尴尬伫立的陆宇视若无睹,一圈人像家人一样亲密,亲亲热热地聊着改革开放,人才引进,好山好水好松城,快过年了带老婆孩子去哪里玩。
陆宇尽力不转头,站得像棵松树,盯着墙壁上深棕色的花纹发呆。他听包厢里的少爷公主们娇嗔的笑声,默默学习话术,直到有人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宇。”
陆宇被迫转头,他紧盯着坐在最中间的男人的双排扣西装,和浅蓝色衬衫上细斜纹的丝绸领带。旁边有声音问,“季总认识?”
别说认识我。陆宇维系着僵硬的笑容,捏紧口袋里的硬币,别说认识我。
“认识吧。”
季潮生指指陆宇,“他是不是昨天那个不小心把玻璃打碎的人?”
会议室的玻璃在五个月内碎了六次,天天都有心存妄想的蠢货来问什么时候能收到买断钱,为什么下岗的是我,你们说报销生病钱啥时候报销,我们家今年都交不起包烧了,诸如此类的。
不过陆宇是个例外,他说他妹被人害死了。
和下岗发工资之类的比,凶杀案显然更好上手点。致电公安,派出所很快回话,“尸检结果显示,陆小鹤是自杀。”
清清楚楚,白纸黑字的结果,警察给陆宇解释,“你是大学生,还不知道要相信科学吗?”
“或者,你有什么证据,陆小鹤是被人害的吗?”
陆宇没有证据,他就只能像其他人一样,有空的时候去闹闹事了。
彼时季潮生正坐在巨大皮质沙发上喝咖啡,抬起手的瞬间被瓷白色的杯壁晃了下眼睛。站在一旁的秘书误以为是阳光的错,立刻走到窗边要去拉窗帘,被季潮生拦住了,“不用。”
他端起杯子,看楼底下的小人打水漂似的抛石头子。
陆宇不像其他人一样,哭嚎,下跪,拉条幅,骂街,就那么机械地抛着石子,好像这是某一种艰巨和精密的任务一样。他很快被驱赶带离,而秘书小心地观察季潮生的神色,发现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这一点温存柔软的色彩被同房间里另一位精明的秘书捕捉到,他很快整理资料,向上汇报。领导沉思了一会儿,给手下安排任务,“去找找,有没有类似的,有的话给季潮生安排一个。”
张经理接到电话时简直乐疯了,从来没有这么轻巧的活儿,领导让找个,他找到了正主,正主还心甘情愿地出来卖。他赶紧给陆宇打电话,承诺今晚结束给他五百块。
张经理收了两千,不过陆宇不知道。他现在也没空思考五百不五百的事了,因为季潮生朝他招招手,“坐过来。”
陆宇慢慢挪过去,鼻尖萦绕着对方西装上清冽高级的古水香气,僵得像萌萌养过的那条死掉的金鱼,浑身紧绷不敢动弹。他骂人死同性恋的时候没想过季潮生会回来,季潮生回他们这个小破地方干啥,香港的生意不够他做了吗?
拘谨地端着水杯静坐,耳边满是众人聊着合资建厂、股权控股、两免三减半、土地出让金。陆宇是工科出身,听着听着也就差不多通了是季潮生拿着大钞票回来收购的,这些人这么殷勤是想分一杯羹。那个夹包胖子虚报价格——一台德国进口数控铣床,市场价顶天二百六十万,他却当着季潮生的面,报出了四百万的高价。
可季潮生和王勖都神色平淡,不置一词。
陆宇竖起耳朵听有没有返岗和技术人员的需要,不过这帮人聊着聊着,手就往漂亮姑娘的领口里伸。
要是摸我的话可能摸到一枚瓜子壳,然后被扎到。陆宇想着想着,觉得还挺的,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朵大葵花,哗啦哗啦掉瓜子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