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页 张
长安旧梦又在他眼前浮现,太多太快——
他甚至没想太多,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拖着一样,就这么从船头翻身跃入水中。
这就是他最后的记忆。
苏沉再度睁眼时,眼前是一片微暗的檀香烟雾。
熟悉的纹饰与高悬的月神像映入眼帘,他很快认出这里是月神庙的内殿。
他抬手捂住隐隐作痛的额角,回忆里池中那潮湿冰冷的窒息感似乎仍残存在胸腔深处。
他喘了两口气,坐起身垂眸看向自己的身体。
不远处的长案旁,一个人影站了起来,衣袍浅紫,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分明。
此情此景,如同最初从月神庙醒来时一般。
但不同的是——殿门之外隐约传来铠甲碰撞的细碎声响,节奏稳重,墙角更有几名禁军持戟肃立,目不斜视,显然比从前戒备得更森严了。
裴子瑜放下书卷,提着胆子上前:“你醒了?”
苏沉瞧着他,突然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裴子瑜立刻神经一紧,捂着后脖子跳开老远。
“不至于。”苏沉语气平淡,“我单就想确定一下自己有穿着衣裳。”
裴子瑜怎看不出苏沉有意捉弄,气得脸红脖子粗:“我可是在这守了你好几日,你还有没有良心!!”
苏沉听了一笑,道:“多谢。”
短短两字,却反叫裴子瑜懵了,直愣愣看着他。有一瞬,他觉得苏沉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正出着神,苏沉已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起身下了石床:“走了。”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
裴子瑜显得有些迟疑,他本等着苏沉寻根问底,却没料到准备的一肚子应对之词都没用上。
他虽落得轻松,可还是越想越不对劲,急忙转身跟上去。
“哎!你上哪去?”
两侧禁军虽严阵以待,却并未阻拦,苏沉也不回头,脚步不停:“还用跟你报备?”
裴子瑜文人一个,腿脚哪有苏沉麻利,一路小跑跟着。
眼见苏沉出了庙门,竟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他这才急得冲着空中喊了一声:
“你见不到陛下的!”
话音未落,苏沉便不知从哪折返回来,轻飘飘落在他面前:“什么意思?”
裴子瑜犹豫了一下,扫了眼不远处的守卫,似在纠结:“你先去见见老师吧。”
苏沉沉默了一下,道:“确是要见他一见。”
子午蛊
苏沉撇下裴子瑜,孤身去往凌府。
府中下人都是相识的,领他入内,太傅府中仍是那种惯常的静,苏沉穿过檐深院,一路沉默不语。
他走得极稳,似曾无数次从这条曲折的回廊经过。
自打从西北回来,拜师凌念怀后,他没别处可去,便一直寄住在凌府,实实在在的住了八年。
廊边抽新枝的白茶花,石阶上的微陷痕迹,哪处台阶偏矮一寸,他都一清二楚。
门廊尽头,书房门扉微开,主人似在等候。
苏沉门前站定,府中下人通传道:“老爷,苏沉少爷见您来了。”
屋中传来一声咳:“让他进来吧。”
下人止步于此,苏沉颔首推门入内。
凌太傅坐在书案前,见人进来,视线方从文书中抬起,这一眼便望进那双熟悉的眼睛。
眸中深处原本压着的万千话语,却在此刻归于无声。
太熟了。
不是面容,是那眼神里的沉静,与年龄不符的,仿若看尽风霜后的坦然,还有那不自觉流露出的……疲惫感。
凌念怀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回来了。”
苏沉垂眸:“嗯。”
苏沉人前做足姿态,背地里却从不肯叫他一声老师。那所谓的师生情分,八年来一直微妙至极。
但再养不熟的猫儿,养了八年,也多少是有些感情的。凌太傅目光沉沉,望着他良久,忽道:“坐吧。”
话音如常,语调如常。
苏沉没动,仍立在他书案前,开门见山:“两年前我离开长安时,虽然没有告诉过你,可没有你默许,账房先生是不会任我取走多年俸禄的。后来我隐居洛城,你也是知情的,对么?”
凌念怀道:“不错。”
“我那日落水,身旁无人,绝无生还可能。”苏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