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秋意 椰子壳
秋意
诺敏阏氏的孩子们回来了。
那日午后,柳望舒正在帐中看诺敏交给她的羊皮账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记录着各户的牲畜数量、草场划分、以及入秋前需要准备的越冬物资。阳光从帐顶的天窗斜斜漏下,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帐外忽然响起欢快的马蹄声,夹杂着孩童清脆的笑闹。星萝掀帘探看,惊喜道:“小姐,听说是库尔班王子他们回来了!”
柳望舒搁下账册,走到帐门边。只见三骑快马奔入营地,当先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肤色微黑,眉眼间已有几分草原汉子的英气,正是三王子库尔班。他身后紧跟着的男孩稍小些,约莫十二岁,圆脸大眼,笑容灿烂,是四王子骨咄禄。最后那匹小马上,坐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裹在厚厚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这是幼女乌古兰。
“阿娜!”库尔班勒住马,朝闻声出帐的诺敏高声喊道,“我们回来了!”
诺敏快步上前,一把将小女儿从马背上抱下来,搂在怀里亲了又亲,又挨个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眼眶微微泛红:“可算回来了……在回纥部玩野了是不是?比说好的晚了好几日。”
“外公留我们多住了几天嘛。”骨咄禄笑嘻嘻地跳下马,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小包裹,“看,外公给阿娜带的红玛瑙项链!”
母子几人正亲热说话,阿尔斯兰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小王子今日穿了身新做的深蓝色袍子,头发梳得整齐,额间系着柳望舒前几日送他的青色丝绦,那是从她一件旧衣上拆下的料子,在草原上算是稀罕物。
“库尔班!骨咄禄!”阿尔斯兰眼睛亮晶晶的,小跑着迎上去。
库尔班看见他,咧嘴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阿尔斯长高了啊!”又捏捏他的肩膀,“也结实了。”
骨咄禄则盯着阿尔斯兰手里攥着的东西。
“阿尔斯,你拿的什么?”骨咄禄凑过去看。
阿尔斯兰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但骨咄禄动作更快,一把抢了过来。那是一个精巧的鲁班锁,六根木条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咦?这是什么玩意儿?”骨咄禄翻来覆去地看,“从没见过。”
“还给我!”阿尔斯兰急了,跳着脚去够。
骨咄禄把手举高,逗他:“借我玩玩嘛,小气鬼。”
“这是公主给我的!”阿尔斯兰脸涨得通红。
“公主?”库尔班也来了兴趣,从骨咄禄手里接过鲁班锁,“就是父汗新娶的那个大唐公主?”他试着掰了掰,木条纹丝不动,“这东西怎么玩?”
阿尔斯兰见宝贝在两个哥哥手里传来传去,急得团团转:“你们别弄坏了!这是公主从长安带来的,就这一个!”
“长安来的?”骨咄禄眼睛更亮了,“那肯定还有别的!小五,你肯定还有,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没有!”阿尔斯兰跺脚,“就这个和九连环,九连环我收在帐里了,这个……这个我今天刚拿出来想玩的!”
库尔班把鲁班锁抛给骨咄禄,骨咄禄又抛回给他。兄弟俩像逗小狗似的,你扔我接,阿尔斯兰在中间左扑右抢,就是够不着。五岁的乌古兰被诺敏抱在怀里,看得咯咯直笑。
“库尔班!骨咄禄!”诺敏皱眉呵斥,“别闹了,把东西还给弟弟。”
“就玩一下嘛阿娜,”骨咄禄笑嘻嘻的,“阿尔斯也太小气了……”
话音未落,库尔班又一次将鲁班锁抛了过来。这次骨咄禄正回头跟母亲说话,没留神,那木块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骨咄禄慌忙去接,指尖刚碰到,却因用力过猛——
“啪!”
鲁班锁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颗石子旁。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阿尔斯兰冲过去,颤抖着手捡起来。只见其中一根木条从中间断裂,接口处的榫卯已碎,再也无法严丝合缝地咬合了。
他盯着手里破损的玩具,嘴唇哆嗦着,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
“哇——!!!”
震天的哭声炸裂开来。
不是孩子寻常的哭闹,而是某种心爱之物被彻底毁坏后的、撕心裂肺的悲伤。阿尔斯兰抱着断裂的鲁班锁,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连气都喘不上来。
库尔班和骨咄禄都傻了。他们本只是嬉闹,没想到会真的摔坏。骨咄禄慌忙蹲下身:“阿尔斯别哭,哥哥不是故意的……哥给你修,修好了就……”
“修不好了!”阿尔斯兰哭喊着推开他,“就这一个!修不好了!”
诺敏放下乌古兰,快步走过来。她先瞪了两个儿子一眼:“让你们胡闹!”然后蹲下身试图哄阿尔斯兰,“阿尔斯乖,不哭了,阏氏让你他俩赔你一个新的,好不好?”
“没有了!”阿尔斯兰哭得打嗝,死死攥着破损的木块,像攥着最后一点希望。